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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那一株突变株」

校庆回来之后的第四天，天晴。日头从东边的山梁翻过来的时候，麦田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但陈远山蹲在试验田最东头那排矮垄前面，已经蹲了至少一个多小时了。他蹲的位置和周围那些正在抽穗的麦子之间隔了一小片空白，像是他绕过了其他植株，径直走向这个角落，把别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他蹲在那里，后背的弧度和他的蹲姿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两脚分开踩在垄沟两侧的土面上，膝盖曲成一个固定的角度，身体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方，指节微微弯曲着。他面前的那株麦子比旁边的矮了大约半头，茎秆的颜色更深，接近深褐色，穗子的长度也短一截，但穗身更粗，芒刺排列得比周围的密，在从侧面斜照过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光。他的视线高度和穗顶齐平，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株麦子的每一个结构重新描一遍。

起初苏晴琬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她正蹲在西边的地块记录新一季分蘖数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移动着，每隔一段时间抬头看一下田埂的方向，目光在远处的人影上短暂停留又收回来。她记完三行数据，抬起头的间隙目光越过几排麦垄的顶梢，落在东头那个蜷着的轮廓上。他还在原来的位置，几乎没有动过。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沿着田埂往东走。脚下的干草被踩断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经过几垄矮麦，经过一处新翻过的土埂，在她快要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身体前倾着，手臂搁在膝盖上，手背的指节处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泛白。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株麦子，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偏转。他在她站定之后偏了一下头，下巴朝那株麦子微微抬了抬，然后说："晴琬，你看这个。"她蹲下来。动作和他蹲下的姿势差不多，膝盖先弯下去，手掌在田埂的硬土面上撑了一下稳住了重心，视线降到和他同一高度。她看见那株麦子的穗子垂着的弧度比周围的深，穗身外形的鼓胀感也比周围饱满，像是有什么正在从壳的内部向外缓慢地顶开。她伸出右手，指腹从穗子的侧面轻轻划过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麦芒的根部探了一下，指腹的边缘触到了谷粒壳的表面——完整，圆润，没有凹陷，没有斑点。她松开手，又沿着穗轴的方向摸了一下。

"这是……抗病的？"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一些。陈远山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株麦子上，他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过来，比她平时听到的快了半拍，像是那些词正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自然突变株。"他停顿了一下，那段停顿里有一小段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压实了再放出来。"我找了八年。终于找到了。"他说话的时候撑着膝盖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凹陷处的皮肤因为受力而颜色变浅，然后他又松开了，手背的纹路重新恢复成原来的分布。她没有看他的手，蹲在那株麦子前面，用掌心轻轻托了一下穗子的底部，感受着它的重量。

傍晚的时候，陈远山走到村委会的公用电话前面。那只话机是黑色的，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听筒的塑料外壳有些泛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拨了那个号码。电话里经过接线员中转，转了两道线，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声，用了大约三分钟才接通。然后是电流杂音，像有什么在很远处持续地燃烧着，然后是老人的声音从那些杂音下面升上来，被电话线压缩了之后显得比平时薄一些，但每一个字的边缘还是清晰的："远山？"他握着听筒，指节贴着黑色塑料外壳的弧面，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他把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拉长了一点："教授，我找到了。"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电流声在听筒里持续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确定的信息从远处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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